戰後餘生﹐一家團聚﹐從此過著和平安逸的生活﹐舉國上下歡欣慶祝﹐凱旋而歸的衛國戰士擁著妻兒﹐灑下感恩的笑淚﹐念得上蒼悲憐﹐才得以倖存。一個大團圓的結局﹐從來最合港澳觀眾口味。歷盡浮劫﹐人更應珍惜現在﹐但假若軀體活著﹐前塵往事的記憶﹐卻早隨連綿戰火的餘氳﹐化作一縷淡淡青煙﹐那末餘生的價值﹐又該如何定義? 作者納挪亞(Jean-Yves Le Naour)﹐以史家慣用的手法﹐以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故事﹐道出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﹐很多被世人遺忘了的傷痛﹐撫今追昔的字裡行間﹐勾勒出納挪亞 ‘念天地之悠悠﹐獨愴然而淚下’之身影﹐心神都給攝住了﹐掩卷後不禁無言。
一九一八年的法國﹐凝霜掛雪﹐銀裝素裹。原野上那綿軟的厚厚積雪﹐覆蓋了每一寸給戰火摧殘過的大地﹐也將書中主角馬近(Mangin)的記憶﹐封存在過去那陌生的瞬間。根據一九三五年法國一份晚報記載﹐一九一八年二月一日﹐在里昂的一個火車站發現了在月臺上游蕩的馬近﹐他來歷不明﹐也局部失憶﹐他離奇的身世﹐旋即引起報界對他的興趣﹐‘活著的無名士兵’(Living Unknown Soldier)的稱號﹐也由此而來。他的餘生﹐基本上活在一個沒有記憶的國度裡﹐儘管多年來不少人欲跟馬近相認﹐卻始終徒勞。一九四二年九月十日﹐馬近在巴黎的一間精神病院遽然而逝。千山獨行﹐沒人相送﹐提早拋下了今生的愛恨情仇﹐孑然一身﹐瀟灑上路﹐ 是一種教人悲欣交集的小小福氣。
納挪亞筆下的法國﹐如蒙上了薄薄的一層歷史的煙灰﹐輕拭一下﹐呈現眼前的﹐是失落在戰爭與和平之間的一闕輓歌。其實﹐‘馬近’只是一個身份識別的符號﹐方便法國當局將 ‘他’ 的資料和照片﹐發送到全國的報紙上刊登。 一些由老兵組成的組織義薄雲天﹐自製大量尋人啟事的單張﹐並張貼於法國的大街小巷。許多個星期以後﹐‘他’一度被成千上百的國人誤認為在一戰時失蹤的兒子﹐丈夫﹐父親或兄弟。從一九一四至一九一八年間﹐法國為抵擋德國的入侵﹐全體軍民奮勇迎戰﹐為保家國﹐十分之一的法國人口壯烈犧牲或失蹤﹐當中包括約二十五萬名下落不明的士兵。正當親人生死未卜之際﹐‘他’的出現﹐一時間暖和了很多法國人的心﹐一封又一封的信闌如瑞雪飄至他身處的一間位於羅特的精神病院。一陣寒風﹐卻又把一串又一串對摯愛的思念和牽掛﹐投送到絕望的空靈幽谷裡。親人音訊依舊杳然﹐比遲來的噩耗更讓人割心。
馬近的出現﹐牽動了無數法國人的思緒﹐他們始終無法承受失去至親之痛。納挪亞以不少篇幅﹐細膩描繪出那一份無止境的盼待﹐如何為在世的家眷帶來比千刀萬剮還要難受之痛﹐有些老婦因憶子成狂﹐執意要領回馬近﹐更為當時的法國司法部門帶來不少的煩惱。有一份法國報章記錄了一對父母看見馬近時的一面之詞:
“Once he came in I had no hesitation. A mother doesn’t make mistakes. It was my son…I asked to see two scars on his arms…the two scars were clearly visible. Therefore there was no more doubt. I was in the presence of my dear vanished son.”
憑著一份執著﹐記憶中兒子臂上的兩道傷疤﹐以及懷胎十月母子曾骨肉相連的血緣感應﹐直覺再加上一點點的癡狂﹐驅使那一位母親毫不猶豫地認定﹐眼前的馬近是她的兒子﹐而真相呢? 報道的結尾道出了真相: ‘吾等誠心盼望偉特.比萊爾見報後盡早跟家人團聚。’ 比萊爾並非馬近﹐老婦一場歡喜一場空。家破人亡﹐在亂世中﹐是如此的家常便飯﹐而在太平盛世﹐都市人營營役役﹐同一屋簷下﹐各有各忙﹐聚少離多﹐當夜幕低垂﹐飯桌下的母親早已端好碗筷﹐熱騰騰的菜餚跟飯香﹐卻留不住事忙的孩子﹐出外跟朋友酒肉一番﹐萬家燈火﹐獨賸母親跟電視對坐﹐在物慾橫流的盛世中﹐也是如此的家常便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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